米媽做大事 Tu etwas großartiges

我真的覺得，現在的小孩很幸福。不只是父母親可以給的物質生活的幸福，而是整個周遭環境，大環境的觀念、品質、改進以及對待小孩子的態度，跟以前都不一樣了。

其實，小時候，比較小的時候，我的家庭也有過比較有物質上享受的生活。我的意思是說，不愁吃穿，不用擔心下一餐的飯錢。也許，母親偶爾抱怨下個月的會錢還沒有著落，這個月的菜錢父親還沒有給，學校的學雜費怎麼又要交了，那一筆款項又要繳了。至少，我和弟弟很少會聽到父母拒絕我們的理由是，『這個不行，因為我們沒有錢可以買；那個不行，我們負擔不起。』不過，我和弟弟都很識相，知道父母親不會答應，負擔不起的東西，我們連開口要求都不會，所以他們也沒有機會拒絕。

今天是萬聖節，幾乎所有學校都會舉辦活動讓小朋友一起參與。米米的幼稚園每個星期五都會有個有意思的小派對，讓小小朋友們開心。這個星期五本來就有生日派對，剛好遇上萬聖節，所以幾天前開始，園裡老師個個開始忙碌做萬聖節佈置。

兩天前幼稚園佈告上貼了告示，萬聖節當天小朋友可以在臉上做彩繪或是穿不一樣的裝扮服飾到學校上課。除了可怕恐怖的面具不能穿戴到校之外，其他的沒有硬性規定。我問了米米，她想扮什麼，米米說暫時還沒有想法。加上這幾天米米雖然沒有生病，但身體比較虛弱，所以我也忘了有這回事，沒有和米米多加討論。

昨天到購物中心，在幾間服飾店隨意逛逛，也沒有看到特別精彩、可愛的萬聖節服飾，所以我沒有多留意，下午接了米米回家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昨晚，米米特別不舒服，在床上睡是睡了，可是一直做夢，哭著醒來，又或是醒不來，在夢中一直掙扎、一直大聲喘氣。我知道一整晚是沒有辦法睡得好了，她一有驚動，我就起身到她床邊，摸摸她，又或抱抱她。一直到天破曉，我起床之時，米米才睡得安穩。我跟佬德說了，如果米米等會醒了，還是不舒服，那天就放她在家休息一天。

差不多到了是米米平時該起床的時間，我上前輕輕搖了米米肩膀，摸摸她額頭。還好，體溫正常。米米醒了，先是迷糊地望著我，然後才清醒過來。用著還撒啞的虛弱聲音說，她昨晚睡的不好。我點點頭說知道。

『那今天在家休息不上課了，好嗎？』我問。然後米米想了想，點點頭。沒有一眨眼時間，又馬上搖頭說，要上課，因為今天學校有派對，她想參加。

『媽媽，那我打扮成什麼好呢？莉莉菲小公主你說好不好？』我心一顫，這時後去哪裡給她準備莉莉菲小公主的化妝衣服哪。

『我們今天沒有莉莉菲，可是有一件很可愛的小碎花洋裝，我們今天穿這件，然後搭配新買的那雙靴子，你說好不好？然後我們把頭把綁成跟莉莉菲小公主一樣的髮型，你說呢？』我試著慢慢解釋著應變措施。米米偏著頭想，然後答應了。

米米的小洋裝是暗紅色，有著白色點點小碎花圖案的連身裙，上半身是合身剪裁，下半身成傘狀散開，裡頭我幫她搭配了一件暗桃紅色高領衫，下半身搭配淺灰色的厚褲襪，洋裝外頭再配上一件同樣是淺灰色系的小罩衫。外出時，有一件咖啡色的大外套，再配上一頂同樣是咖啡色的頑童帽。坦白說，真的很可愛，看起來乾乾淨淨，是一個有教養的小女孩模樣。搭電梯下樓的時候，米米望著電梯裡的大片鏡子，自己也很是滿意。

到了幼稚園，米米卻退縮了，直說要回家，不要參加派對了。米米看見大部分小朋友都盛裝出席，只有她一身樸素（相較起來）。米米黏在我大腿邊，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記得國小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戶外教學，其實就是小旅行，搭遊覽車當天來回的那種。我們來到某個鄉下小鎮上的一間小學，曾經是小學，現在改建成遊樂園。很怪異的感覺，因為所有的遊樂設施，可以放在室內的，都擠在一間間曾經是教室的小房間內。老師不鼓勵我們花錢，所以大家都是在戶外的椅子上坐著吃父母準備的小零食，或是奔跑追逐玩一些小孩子可以滿足的遊戲。

突然間有人一吆喝，叫大家到其中一間教室看看。有幾個家境比較好的小女生花了點錢，買了票，跳進乾泳池裡玩耍了起來。所謂乾泳池，就是一個小房間內，用塑膠架子和塑膠帆布，搭起一個棚子，裡頭放滿各種不同顏色的塑膠小球，旁邊架有一座溜滑梯，小孩子可以從溜滑梯上衝下，然後跳進彩色塑膠球池裡。在塑膠球池裡，可以打球仗，任憑怎麼摔怎麼跳都沒關係、都不痛。突然間，買票進去玩的小朋友越來越多，我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錢，我也很想玩，可是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看他們跳上跳下，衝來衝去，大聲尖叫，那對我當時來說，可真是人間一大折磨，小小年紀已經嚐盡口袋空空、望眼欲穿的人間冷暖。

一個交情比較好、家境也比較好的同學，靠到乾泳池邊邊，大聲喚我，問我怎麼不玩。我記得當時回答說，身上沒有錢。她也很好心，問我要不要跟她借錢。我也倔強，搖頭說不要，其實心裡很掙扎。五塊錢耶，對我來說是大錢，要是借了，回到家挨父母罵，到時不給錢還錢，那還得了。下午回程途中，我一直悶悶不樂。

到了家，在廚房準備吃晚飯，我一直沒有說話，母親問，今天校外教學好不好玩。我一個啪啦大哭了出來，滿腹委屈，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一直抽搐倒吸鼻子，根本沒有辦法說話。母親嚇了一跳連忙追問，我才說明事情發生原委。記得那是第一次母親跟我說抱歉，卻還是不免心疼地責問，怎麼不就跟同學借錢就好了，可以再還。

從那次過後，我的心態卻還是跟從前一樣，沒有事先經過父母同意的，或是覺得他們也不會答應的，我一律不提問、不提出要求。

眼前抱著我大腿的米米，還是扭扭捏捏，說什麼也不要踏進教室半步。已經快要九點鐘，是所有小朋友集合唱早歌的時候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一時之間也沒有好點子，身上雖然有化妝應急包，可是因為我不擦口紅，所以身上只有深咖啡色眉筆一隻，以及粉餅一盒還有一隻完全沒有顏色的護唇膏，如此而已。那來花花草草顏色幫米米畫點什麼在臉上。我心一轉，問米米，不然我用咖啡眉筆在她的小臉頰上，各畫一顆小愛心，好不好。米米想了想，才點頭答應。畫好之後，領著米米廁所照照鏡子，她才破涕為笑願意留下來參加派對。

送了米米進教室，看她跟所有小朋友一起坐下來，跟老師早點名，我心酸酸地離開。剛剛恍神間想起小時候的回憶，讓我很不忍心。雖然當初沒有錢跟我一起站在乾泳池外頭的同學也很多（可以說是大多數），我也不是人家有的我也一定要跟著有的小孩子，可是那種眼巴巴看著人家，自己也渴望但是沒辦法的感覺，我真的太瞭解。

從幼稚園到家裡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當一個母親應該有的態度，還有如何拿捏想要愛她（米米）可是又不能寵她的尺度。我回想以前父母是如何教導我和弟弟，他們不寵不退讓不妥協不談判（講得好像政府官員對付恐怖組織），雖然當初我沒有變成壞小孩，現在沒有走在社會邊緣，可是當初的童年我真的好像少了點什麼。如果以畫畫來說，可以這樣形容：我得到的那盒畫筆顏色組合是基本款，八個顏色的那種。而有些小朋友，他們的童年回憶，可能是二十四色的或是三十六色組合的那種款式，筆盒一打開，嘩啦啦一大盒。

我不能說我不幸福，父母該提供的，一樣都沒有少，可是長大成人之後，心裡難免有一點小遺憾。那種遺憾不是說，如果當初父母提供多一點物質上的生活（重點不是真的去買一盒有一百種顏色的畫筆），那我會比較快樂、比較沒有遺憾。

我希望，我可以提供米米一個，等她長大之後，當她回想起跟著我和佬德的生活時，她的嘴角是上揚的，覺得是多彩的、有趣的，哪一天等她也成為母親之後，也會說給她的小孩子聽的童年生活回憶。